Who is Mileva Mar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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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列娃.马里奇(Mileva Maric)1875年出生在奥匈帝国(今塞尔维亚)的一个富裕家庭。作为长女,尽管她天生坡脚、相貌平平,但是深受父母钟爱。米列娃从小是个学霸,对理科尤其热衷,同学称她为Saint (圣人)。19世纪末,女生通常读到初中毕业就开始转入家政学习,为相夫教子的余生做准备。米列娃是当地第一个获得特殊许可进入男子高中就读的女孩。作为理科状元,她得以进入苏黎世理工Polytechnic (ETH前身),继续深造。她原本被医科录取,但一有机会就转到了自己真正的兴趣所在--数学与自然科学师范专业/物理方向,当年这个专业方向只有两名学生。

那个时期大学的入学水平其实相当于现代美国大学的大三,经过4年学习,学生通过考试和论文答辩获得相当于硕士的文凭及职业证书。如果拿到文凭后继续研究生工作就能获得博士学位,这也是米利娃的志向所在:

“我不相信人的大脑构造局限了她对无限概念理解,她需要从小就走出去,去认识宇宙;这样,她的视野就不会被限制;她能体味无限的快乐,也能理解无限的宇宙。“

很快,她和同专业方向唯二的那个同学情投意合。他和她同样热爱科学,特别醉心于当时新兴的理论物理学;他又是个火热的情人,写起情诗来纸上能淌出蜜。米列娃身上兼具女科学家的睿智和一丝吉普赛女郎的狂野奔放,他的情书里称她为“小妖精”。

两人一边讨论分子动力学一边调情。爱情与学业的完美融合让人陶醉 ,可也有些事很让米列娃烦恼。男友的母亲完全看不上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三岁还有点坡脚的外国姑娘,极力反对他们的关系。“ She is like you, a book – you ought to have a wife”(她就像你,是一本书,你需要的是一个妻子)。这评价恰恰印证了他给她的情话:”How happy I am to have found in you an equal creature, one who is equally strong and independent as I am”. 显然这个平等的生物和当时男人该娶的家庭主妇格格不入。

当时的高等教育要求苛刻,而女性作为少数裔更是举步维艰。那个时期ETH录取的女生90%都没有完成学业。米利娃这个专业在她前面一共有过5个女生,只有一个拿到了文凭,其他几个都在前两年退学。米利娃这对情侣互帮互助,合作搞科研,琴瑟和鸣,进展迅速。可到了第四年终究要面临严峻的毕业考试,这一年一共5个学生参加,他俩一个第四一个第五,他卡进了及格线拿到文凭;她却没有过关。但是米利娃从小就是作为少数分子在逆境中过来的,不会被一点挫折难倒,她决定复读一年再考。

然而这一年却是极为坎坷,成了米列娃人生的分水岭。男友拿到文凭却面临了就业难,没和老师搞好关系,推荐信也不好搞。他满怀科研壮志,却只能在临时教职中维持生计,还得各处托人求关系找工作,两人的情绪不断在希望和失望中起伏;未来的公婆依旧给他们的感情施加压力。米列娃到临考时,意外发现自己已经怀孕两个月。一面忍着早孕反应,一面担心被本来就不待见自己的导师发现状况,这次副考又是失败。

当时保守的社会环境不可能接受一个非婚生子女。她悄悄回老家生下了女儿,准备送人领养。然而孩子生下不久就染上了猩红热,不知生死,米列娃也再没见过自己唯一的女儿一面。

复考失败加失女之痛,米列娃深受打击,对学业丧失了希望。好在男友信守诺言,保证一找到工作就娶她。虽然博士无望,米列娃还是满怀期待,继续和爱人一起追求钟爱的物理研究,做永远的学生,就像大四那年他们共同完成的研究工作得以发表,让她无比骄傲。尽管论文作者只属了他一个名字,但那有什么关系,在她看来他们早已是一体,男友的成功就是她的成功。

最终男友在朋友帮助下搞定一份公务员的工作,如约对她求婚。可这大半年他为得公职需保持“清白无暇“的名誉,两人聚少离多,又经历丧女波折,彼时他的爱情之火已经冷却;这求婚里不知多少只是出于责任。真正的婚姻没有开始就结束了,她的苦难才刚刚拉开序幕。

新婚之时他们还常常共同研究课题到深夜,她为他誊稿验算。可渐渐的,她的时间精力被家务琐事吞噬,越来越难跟上丈夫与他的同伴们的学术讨论。从有望闯入男性主宰的科学界的进步女性到足不出户的家庭主妇,她的心里落差可想而知。她不知该嫉妒丈夫得以继续从事钟爱的科研,还是该嫉妒科学霸占了丈夫白天工作外的所有时间精力。

她跟闺蜜抱怨 “One gets the pearl, another the box." 一语成谶。

婚后一年,他们的儿子出生,柴米油盐的重担迫她彻底断了曾经的梦想,她再也走不进那个科学世界。而这时,丈夫的研究有了起色,从“民科”渐渐被主流学术界接受。他名声鹊起,引来女性仰慕者的书信,只让米利娃越发心理失衡。“小妖精”渐渐变成善妒、沉闷的妇人。充满怨恨的妻子自然让男人更加疏远,两人的关系陷入恶性循环。婚姻滑向冰点的当口,她却怀上了第二个儿子。

产后不久全家搬到了布拉格,他四处奔波演讲开会,她独自在无亲无故的地方,常常几个礼拜都见不到丈夫。“我们有多久没有见面了,你还认得出我么?”那时他们结婚八年,她在异国他乡独自照管两个儿子,苦等丈夫。

然而此时春风得意的丈夫并非埋头科研顾不得情爱,只是这次让他重燃爱火的是儿时的小伙伴,久别重逢的堂妹。他又写起甜得淌蜜的情书,“只要能和你一起待几天,不带着我的‘十字架’,我愿意放弃一切。” 曾经有着对等灵魂的伴侣终于变成了十字架。

丈夫的名望已经如日中天,各处学院竞相邀请,她则是拖着两个孩子四处跟着搬家,唯一不变的,是冰冷的夫妻之情。最终,他决定接受柏林的丰厚职位,那里不仅有普鲁士皇家科学院,有当世最伟大的科学家Max Plank, 更有他的堂妹情人。他的表白信里说, “我把我妻子当成个不能解雇的雇员,我有自己的卧室,避免和她接触”。(讽刺的是,短短10年以后,堂妹情人也将面临同样的命运。)

当米列娃带着两个儿子搬来柏林和丈夫会合,等待她的是“约法三章”。要重进他家门,必须:1)保证我的衣服洗烫整齐,一日三餐送进我房间,保持我的卧室与办公室整洁干净; 2)除非社交必须,无论是室内还是外出旅行,你我没有个人关系。3)你保证不抱怨也不期望我们发生亲密关系;在我的要求下你必须马上离开我的房间或者办公室。

米列娃不知出于什么想法竟吞下了这份屈辱。即便如此,三个月后他还是提出要求彻底分居。米列娃带着儿子离开了柏林,这时大的10岁,小的四岁。

34岁的米利娃定居瑞士后,始终不愿离婚。5年的时间里她与丈夫在关于离婚、孩子、和生活费的争吵上耗尽心力。失去了事业和婚姻后,孩子是她唯一的安慰,她绝不愿意也不放心把孩子交给背叛他的丈夫,更不能让孩子接近那些伤透了她的心的婆家亲戚;另一方面,作为母亲,她也不愿孩子心目中只剩下支离破碎的父亲形象,完全缺失了父爱。为了孩子,她还要同他的情妇和工作争夺时间。她要面对儿子渴切的询问,父亲什么时候能来看他,然后,又生生看着孩子因失望而陷入沉默。

三次生育加上操劳过度已经明显影响了米列娃的健康,她本有腿疾,后来又加上慢性关节炎。婚变的压力使米利娃精神几近奔溃。她经常病的需要长期卧床。小儿子六岁开始也出现各种身体状况,肺炎,高烧不退。

分居后,经济上她一直勉强支撑。虽然他在赡养费上不能算吝啬,付出自己一半的俸禄,然而她要负担三人在异国的生活,加上时时生病,生活过的十分艰难。她除了照管孩子外还要做私人教师贴补家用。

米利娃44岁那年终于签下了离婚协议。那一年正逢他最重要的理论成果得到了实验数据证明,成为当代最伟大的物理学家,诺贝尔奖唾手可及。同年,他与堂妹成婚。

离婚后近三十年里米利娃是如何度过的?记录寥寥。我们只知道她继续在抚养两个儿子和巨大的经济压力下挣扎。大儿子成年后,娶妻生子,移居美国,做了加州大学的教授。而赢弱的小儿子青年时期就显露精神疾病的症状,多次反复后,被长期收入精神病院。她死后,亲戚在她家徒四壁的床底下找出大量现金,那是她为小儿子的余生省下的。

73岁的米列娃最终孤零零的在苏黎世医院里病逝。大儿子要去欧洲看她,但是在前夫“积蓄要用在刀刃上,而不是白白浪费”的劝导下,没有成行。

感性的小儿子继承了父亲的诗歌才赋。虽在精神病院度过大半生,却留下很多诗歌。有这么一首, Lonely End, 在他死后的遗物中被发现:

Imagine how I will die alone

Fading away in silence

Not carving my existence in the bark of a tree.

Things I have sown

The winds have scattered away.

Things I gathered together

The brook quickly washed away

Imagine how I will die alone

And how the shame

Took away my hold on life,

Took everything from me.

后记:米列娃是谁?

米列娃离婚前的全名是米列娃-马里奇-爱因斯坦埃尔伯特-爱因斯坦的第一任妻子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米列娃已经完全被历史遗忘。对于爱因斯坦的私人生活,我们只记得陪伴他一同风光的第二任妻子,堂妹情人Elsa;或者八卦些的,知道陪伴他度过晚年的私人秘书兼爱人,甚至与他传出绯闻的苏联女间谍。直到1986年,爱因斯坦的大量私人书信曝光,米列娃突然走进了科学历史家的视线,引起了很大的关注和争论。

对于她的关注来自两个层面,绝大部分的研究致力于论证她对爱因斯坦的科学研究有多少实质性贡献,她是不是传说中的狭义相对论之母;另一方面的关注则是把她作为那个历史时期,女性在科学界受到压抑、丧失发展机会的代表[1]

很少有人关注米列娃本身的个人悲剧,从站在时代顶端的知识女性到一个弃妇、离异的单身母亲。作为陪伴当代最伟大的物理学家,走上科学巅峰的那个女人,她获得的是爱情与事业的相互毁灭,获得的是家庭悲剧施加给自己孩子的精神折磨。全世界人民的偶像却是她的梦魇。她的故事需要被更多人知道,并不是为了博人眼球-- 一窥伟人如爱因斯坦也有如此黑暗的一面。爱因斯坦划时代的创造力是有代价的。如果他可以与身边人同情,感他人所感,少一点任性妄为,也许他就不会成为那个在宇宙思考中独自走了那么深那么远的人。在这个意义上,米列娃和她的孩子是与太阳太近而被灼伤的人,是不世之功下的祭品。

参考

  1. ^另一位代表人物是爱因斯坦夫妇的好友,女科学家Clara Immerwahr. 她1900年获得Breslau University化学物理博士学位,并发表多篇论文。与同为化学物理学家的Fritz Haber结婚后,她对能继续科学研究抱有很高期望,但始终没能实现。1915年Haber不顾妻子的强烈反对,决意入伍领导化学武器开发;Clara对婚姻绝望,又无比厌恶丈夫的政治立场,当夜开枪自杀。

Originally Published on Sept 1st, 2019 | Last updated: Mar 2026

The Ugly Truth

年轻的爱因斯坦曾给米列娃写过这样一句情话:

“我多么庆幸找到了你,一个和我一样强大而独立的平等生灵(an equal creature)。”

那时的他,大概是真的这么想的。但这也是整个故事里最残忍的一句话。因为生活很快就会向米列娃证明,在那个时代,根本没有两个天才平起平坐的空间。

人们在回顾这段历史时,总是热衷于考证一个问题:米列娃到底对狭义相对论贡献了多少?她是不是被隐匿的“伟大头脑”?这种执念其实找错了方向,甚至是对她个人苦难的一种轻视。

米列娃真正的悲剧,不在于她没能在那些伟大的论文上署上自己的名字。她的悲剧在于,她曾真切地触摸过宇宙的边缘,曾是一个冲破19世纪世俗禁锢、能在物理方程中体味无限快乐的顶尖女性,最终却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世俗的重力一点点拽进深渊——被未婚先孕的羞耻、染病夭折的私生女、患精神分裂症的儿子,以及前夫那份屈辱至极的“约法三章”彻底碾碎。

“一个人拿走了珍珠,另一个人只剩下空盒子。”一语成谶。

人类群星闪耀的代价,往往是由那些离星星最近的人来支付的。 爱因斯坦的伟大,不可避免地带有一种黑洞般的吞噬性。他需要一个毫无后顾之忧的环境去推演时间与空间的奥秘,去成为全人类的偶像。于是,米列娃被迫交出了自己的时间与空间。他的宇宙是无限的,而她的宇宙最终坍缩成了一张冰冷的病榻、一个疯癫的儿子和床底下积攒的零钞。

那个能在逆境中做理科状元的“圣人(Saint)”没有死于江郎才尽,她死于一种名为“成全”的慢性消耗。

我们总是轻易地歌颂天才,却很少敢于直视天才背后的废墟。爱因斯坦理解了宇宙的引力,却始终未能对身边这个结发妻子的坠落产生一丝共情。

米列娃不是伟人背后的注脚,不是一个因嫉妒而变得沉闷的弃妇。她是一个曾试图和太阳并肩,却最终被毫无保留地献祭给火光的燃烧者。当我们在百年后仰望相对论的璀璨星空时,必须有人低下头,看一看这满地的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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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自己为敌,被自己拯救